
虞舜臣和余鸿孙两位先生曾一同处理过一例非常棘手的脑疽病例。那位老妇人头部的疽肿已经向四周扩散,面积比脸盆还大,膏药一揭开,热气直往外冒,整个人连头都转不了。
几位医生反复会诊,治疗了三天却一点起色都没有。到了第四天,天都黑了,老妇却伏在被子里不出来。大家以为她是虚弱动不了,一问才知道,她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出现恶寒、发热、出汗的情况。
听到这句话,虞舜臣先生突然灵光一闪,意识到这正是《伤寒论》中“啬啬恶寒、翕翕发热”的典型桂枝汤证。于是他开了一个极轻的桂枝汤方子:桂枝、芍药,再配上生姜、大枣、甘草。第二天去看,病情立刻缓解不少,接下来每天加重剂量,一直加到桂枝、芍药,其他药量也随之增加,全程没有换方,也没有添加其他药。几天后,这位被认为几乎无可救药的老妇,竟然完全康复。像脑疽这样的外科大病,竟能凭一剂简单的桂枝汤治好,这件事也再次凸显了《伤寒论》里方证对应的神奇力量。

讲到这里,就不得不提《伤寒论》的根基所在。
它看似一本治疗外感杂病的书,其实是汉代以前中医整个学术体系的总结与再创造。张仲景写书,不是闭门造车,而是把前几百年中国医学的经验与理论都熔在一起。他的思路清晰、结构完整、辨证准确,能在千年之后依然被反复验证,靠的绝不是灵光一现,而是深厚的学术渊源。
在《伤寒论》出现之前,中医理论已经相当成熟。《内经》早早系统提出了阴阳五行、脏腑经络、病因病机、诊法治则、方药配伍等基本理论;《难经》发展了脉法、针刺、病机传变等内容;《神农本草经》把药物的来源、性能、主治讲得非常清楚;《汤液经》则专门讲方剂和汤药配伍。也就是说,张仲景写书的时候,中医已经有理论、有诊断、有方剂、有药性,体系十分完整。
再看临床层面,战国时期的扁鹊、西汉的仓公淳于意等名医,在辨证、用药方面都有极高造诣。他们留下的大量医案,为后世学习疾病变化、方药使用带来了丰富的实例。张仲景在这样丰厚的医学土壤中总结经验,就像站在巨人的肩膀上,自然能写出一部同时具备理论高度和实战价值的医学经典。

张仲景在《自序》中讲得很清楚,他写书时参考的资料包括《素问》《九卷》《八十一难》《阴阳大论》《胎胪药录》和《平脉辨证》等。晋代皇甫谧也说过,《汤液经》在仲景遣方用药中起到很大作用。由这些史料可见,《伤寒论》并不是凭空创造,而是从几个方面继承而来:基础理论主要取自《内经》和《难经》,诊法也是从这两部经典发展而来;药性理论继承《神农本草经》和《胎胪药录》的成果;方剂则主要来自《汤液经》,再经过仲景本人的临证总结而补充完善。
所以,理解这些学术渊源,在学习《伤寒论》时非常重要,尤其对初学者来说,更能避免误读。很多学生读《伤寒论》时,看到某个药的作用,往往只查现代《中药学》里的说明,可张仲景时代的药性理论,依据的是《神农本草经》和当时的药学体系,两者之间并不完全一样。如果只按现代教材去理解,常常会发现剂量、药性、适应证都对不上,越学越糊涂。
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理论理解上。《伤寒论》的所有辨证、病机、症候解释,全都建立在《内经》的理论基础上。如果脱离《内经》,只靠现代一本《中医基础理论》,很容易出现“越看越别扭”的情况。比如六经辨证里的阴阳、表里、虚实,不是现代人想象的那种概念,而是《内经》《难经》体系中的内容,只有回到原典才能真正理解仲景的思路。

所以在学习《伤寒论》的过程中,不妨把它看作一个巨大而严密的医学系统,是古代中医理论、诊断方法、方剂体系的集中体现。
越透彻了解它的来源,就越能理解仲景遣方用药的逻辑,也越能体会到为什么一个小小的桂枝汤,竟能治好严重的脑疽。这种看似简约的方药背后,是整个中医经典体系的深厚底蕴。